

我怯于面对于生命的伟大,就像难以适应四季的轮转。就像此刻,我站在一片平坦的荒原上,目之所及,皆是无边无际的苍茫,没有起伏的轮廓,没有突兀的脊梁,难见一座山丘,于是便觉,这世间,从未逢过真正的冬。
记忆里的冬,总与山丘纠缠。那些连绵的丘峦,披着素白的雪衣,沉默地伫立在天地间,像一群历经沧桑的老者,把岁月的寒凉,都藏进褶皱的肌理里。风掠过山丘的脊背,带着雪粒的清冽,吹得人鼻尖发红,那是冬的气息,是凛冽里藏着的温柔,是荒芜中孕着的希望。那时总以为,冬的模样,本就该是山丘的模样,有沉郁的底色,有坚韧的骨血,有藏在寒凉里的赤诚。

踏入一片无丘的平原。这里的风是平的,云是淡的,连季节的更迭,都变得模糊而温和。没有山丘的阻挡,风便少了棱角,冬也失了锋芒,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阴冷,缠缠绵绵,却没有那份凛冽的清醒。我常常站在窗前,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,竟分不清,是这平原没有冬,还是我,因难见山丘,便再也遇不到那真正的冬。
我开始怀念那些有山丘的冬日。怀念雪落山丘时,天地一片素净,连阳光都变得温柔,在雪地上洒下细碎的金光,山丘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淡墨晕染的画。怀念在山丘间漫步,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一步都踏在冬的脉络上,每一眼都望进岁月的深处。那时的冬,是有骨的,是有魂的,是因为有了山丘的支撑,才显得那样厚重而有力量。



原来,不是这世间没有冬,是我难见山丘,便失了感知冬的能力。就像有些人,未曾见过生命的壮阔,便以为平凡即是全部;未曾尝过极致的寒凉,便不懂温暖的珍贵。山丘是冬的容器,盛着冬的寒凉,也盛着冬的温柔,盛着岁月里那些沉默的坚守与等待。
如今,我依旧在这片无丘的平原上,看四季流转,看风来风去。只是每当寒意袭来,我总会想起那些有山丘的冬日,想起那份凛冽与清醒,想起那份厚重与赤诚。我知道,难见山丘,便不逢冬,不是冬未曾降临,是我心中的丘峦,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再也盛不下一场完整的冬。
就像我怯于面对于生命的伟大,便只能在平凡的烟火里,假装未曾见过四季的轮转,假装未曾错过,那些藏在山丘背后,最热烈、最凛冽的冬。



